第二百九十一章 围城-《白衣天子》


    第(3/3)页

    这些人的肚子,便开始一天天地胀大,直到胀如圆鼓。

    无数的人,就这么挺着大肚子,痛苦地在街道翻滚、哀嚎,直到他们的肠胃被生生撑破,痛苦致死。

    张宏邈在街头爬过,周围全都是这种挺着大肚子死去的尸体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去看。

    他只想找点吃的。

    他这辈子,没有体会过饿到极点是什么感觉。

    哪怕是在最悲惨的诗词里,他也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。

    可是现在,他知道了。

    饥饿,会像一把尖刀,一层一层地,剥夺你作为“人”的一切想法。

    剥夺你的尊严,剥夺你的理智,剥夺你心中仅存的所有善念。

    它只会让你脑子里,剩下唯一的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吃。

    只要能填饱肚子,什么都可以。

    突然。

    张宏邈抽动了一下鼻翼,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
    ...肉香!

    他顺着香味,拼命地向前爬去。

    很多跟他一样,饿得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饥民,也顺着香味聚拢了过去。

    在街道的拐角处,架着一口大铁锅。

    锅底下的木柴烧得正旺,锅里的水咕噜噜地沸腾着。

    而在那浑浊的汤水里,随着水泡的翻滚,隐隐约约,浮现出了几只已经被煮得皮肉翻卷的手臂。

    守着锅的,是一个同样饿脱相的汉子,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挥舞着吓退周围那些饥民。

    “滚开!都给老子滚开!”

    那汉子喝道:“这是老子找到的!死人!死都死了,吃了他又能怎样!”

    “再往前走一步,老子把你们也扔进去煮了!”

    张宏邈趴在地上,距离那口锅,只有不到三步的距离。

    他渴望地看着那翻滚的断手,喉头耸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唾液在分泌,他甚至能感觉到,自己的胃在痉挛,在叫嚣,让他扑上去,抢一块肉吃。

    但是。

    张宏邈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,强忍着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饥饿感,用尽全身的力气,爬开了。

    可是,他能忍住,不代表别人能忍住。

   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。

    越来越多的饥民,彻底抛弃了身为人的底线。

    他们不再满足于在被无数人寻找过无数次的地方寻觅。

    每天夜里,都会有无数黑影,在城内的废墟中穿梭。

    他们手里拿着任何带有刃面的东西,偷偷地,切割着街头那些刚刚饿死,甚至还没有完全断气的尸体。

    扬州城,彻底变成了鬼域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围城...两个月。

    张宏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。

    他也不愿意去回想那段日子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,吃了些什么。

    总之。

    连城里的赤眉大军,也彻底断粮了。

    而城外的朝廷官兵,依然只能死死围着,打不进来。

    城里的人,也一个都出不去。

    扬州东关街。

    那条之前曾经无比繁华的街道上,出现了肉肆。

    只是,那些原本挂着猪腿、羊肉的铁钩上。

    此刻挂着的,不再是牲口。

    而是被扒光了衣服、开膛破肚的尸体。

    有饿毙的老人,也有刚刚还在啼哭,下一刻便被夺走性命的妇孺。

    肉肆旁边残破的墙上,被人用血,涂抹着几行大字。

    “两脚羊肉,一斤百钱。”

    “黄耳犬肉,一斤五百。”

    他们甚至根据肉质,分门别类地取了雅号。

    那些老而瘦弱的男子,因为肉质柴硬,难以煮烂,被称为“饶把火”,意思是需要多加一把火去炖。

    那些年轻的妇女,因为细皮嫩肉,被称为“不羡羊”,意思是其味道之鲜美,让人吃过之后,连上好的羊肉都不再羡慕。

    至于那些几岁的孩童。

    因为骨肉娇嫩,可以直接连骨头一起嚼碎吞下,则被称为“和骨烂”。

    而这些,统称为“两脚羊”。

    因为赤眉大军也断了粮。

    为了维持大军的战斗力,去抵抗城外官军的进攻。

    赤眉军高层,下达了一道军令。

    他们在城中,设立了专门的“捕羊队”。

    这些士兵不再去防守城墙,而是每日全副武装,在扬州城内的废墟中,搜捕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幸存百姓。

    他们将其称之为,“淘虏”。

    那些被抓到的百姓。

    其中年轻健壮的男子,被留下来作为苦力,去城墙上协助守城,直到累死。

    而其余的老弱病残、妇女孩童。

    则被像驱赶牲口一样,直接分发给各营的士卒。

    作为他们每日维系生命和体力的,口粮。

    不仅如此。

    在扬州的城南,赤眉军甚至专门建起了一个巨大的营寨。

    名为,舂磨砦。

    里面摆放着数百个巨大的、原本用来舂米的石臼和石磨。

    张宏邈曾在极远处,隔着破墙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只那一眼。

    便让他将胃里仅存的酸水都吐了个干净,连胆汁都呕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看到。

    那些被抓来的活人,像下饺子一样,被赤眉士兵直接投入石臼中。

    石杵落下,伴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碎声和凄厉的惨叫。

    活生生的人,就这么被连骨带肉,捣碎成了粘稠的肉糊。

    以此,来供大军食用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发现,比起光吃肉,混着骨头,士卒们的精神能更好些。

    而且,因为江南本就是大乾产盐重地,扬州城内不缺盐巴。

    那些吃不完的,则被他们剖开腹腔,掏出内脏,在腔子里涂满厚厚的盐巴。

    然后挂在风口处,风干。

    制成可以在江南潮湿气候中长久保存的,可以在士卒作战中随时掏出来咬上一口的,“肉腊”。

    人间炼狱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,放在这一刻的扬州城。

    甚至都显得有些太过苍白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张宏邈经常问自己。

    自己这样一个残废,在这如同炼狱般的三个月里,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?

    为什么要活下来?

    每天看着同类被当成畜生一样屠宰,每天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和肉味。

    早点死了,被人吃了,反而是种解脱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,他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想了整整几十年。

    直到。

    很多很多年以后。

    那些事情彷佛都变成了过眼云烟,张宏邈也已经成了一个白发苍苍、行将就木的老人。

    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。

    他坐在藤椅上,抱着自己那刚刚启蒙的孙儿。

    给他讲着,那未曾见过面的曾祖父和曾祖母的故事。

    年幼的孙儿,仰着天真无邪的脸,好奇地问起。

    “阿翁,阿翁。”

    “你给我讲讲,我那曾祖和曾祖母,是怎么没的呀?”

    张宏邈看着孙儿那清澈的眼睛,猛然间惊起了一身的冷汗。

    他环顾着四周繁华的街道,看着那些穿着体面、笑声爽朗的路人。

    他突然惊觉。

    原来,这世上的事情,再怎么惨绝人寰,再怎么刻骨铭心。

    随着岁月的流逝,都是注定,会被人遗忘的。

    那些没有经历过那场浩劫的人,只知道那是一场仗。

    却不知道,那三个月里,那座城里的那些人,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绝望。

    仿佛那些被吃掉的人们,那流满了整个江南的血。

    从来都没有存在过。

    他老泪纵横,突然明白。

    这或许,就是老天爷让他这么个废人,活下来的原因。

    因为,死人是开不了口的。

    必须得有个活人,把这一切,记下来。

    让后世的人,让几百年后的人,都知道。

    那个叫乱世的玩意儿,到底是个什么怪物。

    他摸了摸孙儿的头,没有说话,而是让下人送他回到了书房。

    他研开墨锭,铺开一张雪白新纸。

    他开始主动去回忆那些被他埋在记忆深处,如同刮骨钢刀般的画面,那些被他主动遗忘的血腥与绝望。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提笔蘸墨。

    一笔,一划地。

    在这太平盛世的阳光下,将那承平五年,江南水乡里的那座人间炼狱。

    慢慢地,记了下来。

    以防忘却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【...官军先焚五仓,积粟尽烬,城中遂绝粒。始则罗雀掘鼠,继则剥树啖泥,终则人肉市于东关街,分号而鬻:老羸曰‘饶把火’,少艾曰‘不羡羊’,童稚曰‘和骨烂’。贼立舂磨砦,驱缚屠割如羊豕,讫无一声。生纳人于臼碎之,合骨而食,杵声彻昼夜,闻者皆以为舂米也。复使卒为‘捕羊队’,日淘废巷,得人则缚归,剖腔渍盐,悬檐为腊。是时江南多雨,檐下腊肉垂垂,行者仰视,但见人形而已。城围三月,城中户口损十之七八,存者亦非复人面...】

    --《扬州七月录》,乾代,张宏邈。

      


    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