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八十九章 战报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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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一开始倒考虑过,既然南阳稳住了,我想着就像坐镇宛城这样,亲自去坐镇汉中。”
“毕竟,汉中是陆路伐蜀的根基,粮草辎重全在那里周转,我若在那儿,后勤的调度必然能更顺畅些...但仔细想了想,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。”
顾怀语气有些无奈:“北线的战事,剑阁那边虽然打得热闹,但终究还没拿下那道真正的蜀地大门。”
“我信任陆沉,指挥那种规模的大兵团作战,我不如他,大军既然已经交到了他的手上,我便只需要坐在后方,安心等着捷报就好。”
“若是我在这个节骨眼上,真的为了什么面子,亲自跑去汉中坐镇督战。”
顾怀摊了摊手:“你让说,陆沉会怎么想?到时前线战局瞬息万变,大军到底是听我的,还是听他的?这难免会让他浑身不自在,那家伙心眼又小,事后免不了要生些闷气,闹些情绪,麻烦得很。”
杨震闻言怔住,待到反应过来后,不由得失笑出声。
他心想,那陆沉如今名声在外,天下人都说,荆襄的这位三军统帅,是个用兵如神、冷面冷心的人。
可怎么到了公子您的嘴里,就变得这么,这么...
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。
顾怀一眼就看出了杨震那古怪心思,想了想后,也跟着笑了起来,语气轻松熟稔:
“你别看陆沉整天板着个死人脸,冷冰冰的,但其实他这人啊,心思好猜得很,就是个属顺毛驴的。”
“看起来油盐不进,谁的账都不买,其实最喜欢听别人说他的好话了,你若是夸他两句,他表面上肯定要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,冷哼两声,但心里指不定多受用呢。”
“平日里,你越是提防猜忌他,他心里的逆反心思反而越重,指不定就要惹出什么祸端。”
“相反。”
顾怀笑了笑,眼神温和:“你只要不去招惹他,不去干涉他打仗,给他足够的信任,他自己就会像一头老牛一样,吭哧吭哧地把所有的活累活全给你干完,甚至连句苦都不会喊。”
大概是这份巴东大捷的战报,昭示着伐蜀战事进展得太过顺利,好些之前在襄阳推演时预想中的最坏情况并没有出现。
顾怀的心情,的确是很久没有这么好过了。
杨震作为天底下最熟悉他的人之一,此时也俨然察觉到了他这种难得放松的心境,不自觉也跟着放松下来,笑着感叹道:“倒是很少听公子提起这些事情...今日听来,这应该便是公子能聚拢天下英才的用人法门了吧?”
“什么用人法门。”
顾怀摆了摆手,自嘲地笑了笑:“细细算来,从一开始当流民,到如今这般,身居高位,满打满算,也不过才短短两年多罢了,这两年里大多数时候,我都在焦头烂额,哪里有那个闲工夫,去专门研究那些所谓的上位者的权术手段?”
“说白了,不过就是推心置腹,一同前行罢了。”
顾怀看着杨震,神色认真:“人便是人,不是工具,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性格,有自己的软肋,也有自己的欲望。”
“作为主君,把麾下的人当成朋友一样去了解他们,知道他们想要什么,怕什么,而不是单向凭着权术、猜忌和防备去控制他们。”
“只要给足了他们施展抱负的舞台,便能省去无数内耗的麻烦事,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。”
杨震安静地听着。
他看着顾怀那张依然年轻、却因为久居上位而沾染了太多威严的脸,恍惚间,杨震只感觉,自己似乎已经有好久好久,没有见过公子脸上,出现过像今夜这样,充满了朝气和随和的神采了。
自从到了襄阳,公子就变得越来越冷静,越来越深沉,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州牧该有的样子。
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牵扯着百十万人的生死,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肆意妄为了。
当初还在那个庄子里为了填饱几百张嘴而发愁的日子,明明在时间上还没有过去多远,可此刻回想起来,却遥远得反倒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。
公子这般卸下防备、侃侃而谈的模样,真的,许久许久未曾见过了。
杨震又在心里默默地琢磨了片刻刚才公子说的那番关于“用人”的话。
只觉得越想,越觉得其中有着好些深刻道理。
对于这世上的大多数人而言,要去了解另一个人,是一件很是需要耗费心神和时间的难事。
尤其身居高位的上位者,每天要见的人那么多,要处理的事情那么繁杂,且需要维持威严模样,哪里能去和旁人推心置腹呢?
久而久之,那些帝王将相,把手下的人当成一件件工具,只去衡量这件工具好不好用,这才是常态。
能真正做到像公子这样,依然把他们这些人当成有血有肉的活人去对待的。
这天底下,又有几人能做到呢?
大概,这也正是为什么,自己当初明明只是一个为了活命而逃跑的逃兵,但在遇到公子后便想留下,甚至甘愿豁出性命,和公子一起面对这乱世,直至走到今天的原因吧。
不仅是自己,陆沉、萧平...这一个个当世人杰,之所以愿意心甘情愿地聚拢在公子身边,为他效死,不也正是因为这份推心置腹吗?
见杨震站在那里发呆,眼神变幻不定,显然在浮想联翩。
顾怀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,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,将话题强行扯回了正轨。
“好了,别发愣了,说正事。”
顾怀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:“总之,汉中和剑阁那边,有陆沉盯着,就不需要我跑过去画蛇添足,乱他阵脚了。”
“但是。”
“巴东那边,情况不同。”
“拿下巴东和三峡的主力,是水师和无当蛮军,这两支军队,都是纯粹的作战军队,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,但是却没有什么安抚地方、建立秩序的能力!”
顾怀皱起眉头,语气严峻:“尤其是那些蛮兵,你指望他们去跟蜀地的百姓讲什么秋毫无犯?他们不把百姓吓跑就烧高香了!”
“而眼下,荆襄各处都在用人,根本抽不开足够的人手,有能力镇压一地、处理复杂政务的文官,也都各司其职。”
“巴东刚下,人心未附,甚至随时可能面临蜀军的反扑,在没有合适的人接手之前,也就只能我亲自去盯着,才能镇得住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才继续道:“而且...巴东这个位置,实在太过重要了,大军逆流而上,好不容易才将它打了下来,这就意味着,我荆襄大军与成都平原之间,从东面来看,再也没有任何天险可以阻挡了!”
“既然打下来,便需要镇压,需要稳固,若是因为没做好,导致起了乱象,被蜀军一不小心钻了空子又夺了回去,那之前的牺牲,可就全都白费了!”
杨震听得连连点头。
他如今做了许久的将领,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提刀砍人的大头兵了。
在江陵夜校里识了字,后来又苦读兵书,更是经常厚着脸皮去向陆沉等顶尖将领请教排兵布阵的经验。
除了练兵之外,如今的杨震,也已经有了个合格将领该有的战略格局眼光。
他思索片刻,当即肃然补充道:“公子所言极是,而且,末将以为,公子想要亲自去巴东,除了稳定地方之外,还有一层更深远的考量。”
顾怀起了兴趣,俯身道:“说来。”
“公子,水师的战船虽然犀利,蛮兵虽然在山林中骁勇善战,但这两支军队在平原上的城池攻坚能力,终究是不如剑阁正面主力大军的。”
“打下三峡和巴东是靠着奇袭和水战的优势,但接下来,要想从巴东一路推进到成都,路途遥远,中间还有不少蜀军重兵把守的坚城。”
“凭水师和蛮军现有的兵力,未必能势如破竹,若是轻敌冒进,很容易就会陷入僵局。”
杨震越想思路越顺,目光灼灼:“公子必然是提前考虑到了这些,才会决定亲自去巴东坐镇指挥,把控全局吧?”
听到杨震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,顾怀感叹道:“你说得非常对,就是这么个道理。”
“按照常理来说,巴东天险既然已经被拔除了,成都平原东面再无天险可守,那么我军携大胜之威,兵锋直指成都,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”
“怕是好些人在听到捷报的那一刻,都会觉得,只要打下三峡和白帝城,拿下成都便是轻而易举,探囊取物了。”
“但是。”
“水师和蛮兵,在咱们最初制定的伐蜀大略里,其实根本就不算作正面强攻的兵力!他们一开始被派出去,就是作为主战场的一个侧翼策应存在的,目的是为了牵制蜀军兵力,给陆沉的正面强攻创造机会。”
“毕竟,水师的兵力本就不多,而且他们的推进,很是依赖水系,一旦离开长江支流,战力就会大打折扣。”
“而蛮军呢?他们虽然在山林奔袭、野战伏击上很是得力,但他们可以说根本不会操作大型攻城器械去进行城池攻坚,而且,在经历了大横山和奇袭白帝城的战损后,蛮兵的兵力甚至还不如水师多。”
顾怀一字一句,下了定论:“所以,想要依靠这两支兵种存在限制,且兵力也处于劣势的军队,去直接进攻重兵把守的成都?那根本就是不现实的事情!”
杨震顺着顾怀的思路想下去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他肃然道:“公子深谋远虑,末将惭愧,差点也想简单了,只觉得天险一破,便能只盯着成都,而忽略了剑阁那边八万大军还被蜀地主力拦着的事情。”
“蜀地腹地的城池兵力,终究是需要一点点拔除的。若是东线这点兵力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,轻敌冒进,一旦被蜀军反应过来,切断后路...”
“东线大军一不小心便会陷入泥潭,甚至会被蜀军分割包围,一口口吃掉!到那时,若是蜀地再趁机夺回巴东天险,重新封锁长江,那这东线战事,可就真的是全盘皆输了!”
顾怀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所以,既然三峡拿得这般顺利,那原本的战略,就需要改一改了。”
他扯过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,一边思索一边落笔:“蛮军不能去死磕那些难啃的坚城,他们依然要深入内陆,但,不承担任何具体的攻坚任务。”
“我会给陈平下一道死命令,他接下来的任务,便是彻底放开手脚,依靠蛮兵在山林和平原间的穿行机动能力,给我在蜀地东面游走作战!”
“不求攻坚,甚至不求杀伤多少敌军主力,只求一点--让蜀地东面的所有兵力,首尾不能相顾,乱作一团!烧他们的粮草,断他们的桥梁,袭击他们的辎重队伍,让那些蜀地守将日夜不宁,风声鹤唳!”
顾怀奋笔疾书,写到一半,手腕突然一顿,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精妙部署。
“啊,对了。”
“为了最大程度地达成这种让敌军陷入混乱的效果,甚至蛮军还可以进行分兵...”
他的思路清晰起来:“其实,之前我便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”
“陈平最擅长带的是骑兵,他那种敢于身先士卒的悍勇,以及天生对战机的嗅觉,堪称是天生的先锋骑兵将领。”
“这次伐蜀之战,之所以让他去带那些蛮兵,一方面是因为蜀地多山,根本不适合大规模的骑兵驰骋;另一方面,也确实是因为,整个荆襄大军里,除了他外实在找不出什么人,能彻底压住那群莽荒悍勇的蛮族士卒了。”
“但,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,以后总不能让他一个汉人将领,一直干这种带着蛮兵在山沟里钻来钻去的活计。”
“所以,趁着这次战火的淬炼,从蛮军内部,提拔一个新的蛮军将领,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。”
顾怀看着杨震,笑道:“你说巧不巧?”
“巴东送来的详细战报上,这一次蛮军能够顺利翻越绝壁,奇袭白帝,除了陈平的功劳外,军中便有一个蛮族青年,表现很是亮眼。”
“此人不仅极善山林作战,而且在攻城战中,身先士卒,甚至在万军丛中,阵斩了蜀军主将严崇!”
“立功颇多,在蛮兵中威望也是很高啊。”
顾怀重新提起笔:“或许,现在也是时候,打破常规,直接从蛮族内部,提拔起一个人来独当一面了。”
“这样一来,既能给其他十万大山里的蛮族立下一个可以建功立业的榜样,也能通过这种方式,来让五溪蛮真正融入荆襄,开始对荆襄真正归心。”
杨震默默地站在一旁听着。
他当然知晓,公子说这些话,根本不是在询问他的意见。
这更像是在做出重大决断前,习惯性的自问自答,为了理清那些错综复杂的政治和军事思绪而已。
而且,杨震向来很有分寸,他深知自己作为一方镇将,在这种直接干涉另一支大军任免主将的要命问题上,那是绝对不能乱插嘴的,还是老老实实当个泥塑木雕为好。
思索间。
顾怀已经彻底做出了决定。
他在那份写给陈平的军令上,加上了将无当蛮军分为两部,提拔那个名为木屯的蛮族青年为副将,统领一部独立作战,配合陈平在蜀地大搞破坏的分兵军令。
盖上州牧大印后,顾怀将军令折叠好,这才抬起头来。
“蛮军的事情解决了,至于水师...”顾怀继续开口,“虽然有锦江水系贯穿蜀地,水师的战船可以沿着水道直达成都城下。”
“但就像刚才说的那样,以水师那点经过连番血战后所剩无几的兵力,想要直接从水面上发起强攻,打下成都,可能性实在太低了。”
“所以,我决定。水师在巴东稍作休整后,放弃直取成都,转而顺流而上,直接从巴东水路,直逼剑阁的大后方!”
“利用战船的机动性和火炮的威力,与汉中的陆沉主力,形成两面夹击之势!”
“只要水师能从背后替汉中主力捅开一条路来!等到陆沉的陆军、陈平的蛮军、以及刘水生的水师,这三路大军齐齐跨过天险,汇聚于蜀地腹地之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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