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九十章 军令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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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向义本就清楚陈平性格,此刻明显能感觉到,眼前陈平的状态真的是很危险...若是他一个应答不对,怕是陈平顶着军法,也要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了。

    虽说他听清陈平里的那些字眼,知道自己被堂堂州牧亲自赐姓赐名,甚至还成了大军副将,堪称一步登天,不由心尖都颤了起来。

    但此刻万万不敢露出半分得色,毕竟有了汉姓汉名,他终究也只是个蛮子,受了刺激的陈平若是杀了他,肯定会受罚,但却不一定会死,未来说不定还要官复原职,到时他向谁说理去?

    当下便不带任何怨怼惊惶,只是驯服地说道:

    “将军...卑职,万万不敢有抢功之心。”

    向义低垂着眼帘,解释道:“那天,卑职确实是带着人,跟在将军身后冲杀的。只是...只是将军太过勇猛,一马当先杀穿了敌军的阵型,卑职等人被后续涌上来的蜀军隔断在了外围,一时之间,被乱军阻挡,靠近不得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,卑职拼死杀出一条血路,刚赶到内圈,便看见那蜀军主将,已经举起了剑要自裁。”

    向义顿了顿,发现陈平的剑没有继续往前送,才继续说道:“卑职当时只想着,将军在前方拼死搏杀,辛辛苦苦杀到此处,若最后真让那敌将自己抹了脖子死了,那将军这番血战,怕是白费了力气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卑职情急之下,才扑上去斩下了他的人头,卑职绝无抢功之心,更不敢在将军面前耍任何心眼!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。

    向义抬起头,和陈平那双赤红的眼睛对视,语气决绝:“将军若是不信,觉得卑职是个小人,那这颗人头...”

    “将军随时可以取走!卑职这条命是将军给的,若非将军一路提拔,卑职怎么会有今天,这颗脑袋,就当是献于将军,消解将军怒气!”

    陈平死死地盯着他。

    握刀的手背上,青筋条条暴起,因为太过用力,刀尖已经划破了向义的脖子,一丝鲜血渗出,越发激起陈平杀意。

    可向义依然没有躲。

    他似乎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刻,所以浑身都是驯服和坦然,再无其他,依旧如同以往那般恭敬。

    两人就这样,在营地中,对视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周围那些躲在暗处的蛮兵们,都以为向义今天死定了。

    忽然。

    陈平手臂一松,收起长刀,随后一脚重重前踹,正中向义胸口。

    向义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这才勉强站稳了身子。

    但他站稳后的第一件事,不是去擦拭脖子的鲜血,也不是庆幸活了下来,而是立刻又垂下了双手,深深低头,保持着那副恭恭敬敬、随时听候发落的姿态。

    “好,很好。”

    陈平发出一声不知是赞赏还是嘲讽的笑,手一甩,将那把横刀直直插进向义脚边的泥地里。

    “你他娘的,确实是个人物,够狠,也够聪明,像极了老子!”

    “能有本事从这帮生番里脱颖而出,能处心积虑不惜玩命也要抢老子的战功,让州牧大人一眼看重你,给你赐姓赐名。”

    “行,你这份能耐,老子今天认了!”

    但随即他便收敛笑容,森然道:“但是,你给老子记清楚了!”

    “你以后姓向也好,姓木也罢;你当了副将也好,将来哪怕你当了主将也罢!”

    “在老子面前,你永远都是那个,从泥巴地里爬出来的丑蛮子!你这条命,是荆襄给的,也是老子给的!”

    “这是第一次,老子全当你是为了大局,但若是还有下次,你再敢在老子背后耍这种阴诡的心思,再敢抢老子哪怕半点功劳...”

    陈平走上前,拍了拍向义的脸颊:“老子保证,就算州牧大人看重你,老子顶着责罚,也要亲手把你剁成肉泥,拿去喂江里的王八,听明白了没有?!”

    向义双膝一弯,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跪在地上,行了大礼。

    “卑职,明白!”

    “卑职这条命,永远都是将军的。只要将军一句话,将军让卑职怎么死,卑职就绝不皱一下眉头,立刻就怎么死!”

    陈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脚下的野兽,只觉得心头那份戒备与怒火越来越盛,那份杀意渐渐又沸腾了起来。

    州牧大人怕是动了要重用蛮军的心思,这家伙一看以后就是要飞黄腾达的,到时若是爬得比老子还高...该不该现在就一刀剁了他?可州牧刚刚赐名,老子就动了手,这就严重了...

    毕竟不是陆帅,陆帅顶多抽他一顿鞭子,贬去当段时间马夫,到了打仗的时候该怎么用还怎么用,可若是州牧大人,他杀起自己来怕是不会有丝毫犹豫,自己可能要和这蛮子一命换一命...

    陈平真是越想越憋屈。

    半晌之后。

    他狠狠朝着旁边“呸”了一口唾沫,一把拔出地上的横刀,转身大步离去。

    走出几步之后,他突然又停住,没有回头,只是公事公办地冷厉说道:“既然州牧大人下了军令,让蛮军分兵,那老子就分一部给你,你赶紧带着你的人,即刻给老子滚出白帝城,去分兵执行任务!”

    “记住,老子不要你们去攻打那些有重兵把守的坚城!你们要散入蜀地东面,杀人放火,无恶不作,怎么阴狠、怎么恶毒就怎么来!”

    “但是,老子丑话说在前头,打仗归打仗,你们要是敢碰沿途那些无辜的普通老百姓,败坏了咱们荆襄的纪律...”

    陈平冷哼一声:“到时不用等州牧大人的军法,老子回来第一个亲手扒了你的皮!听到了没有?!”

    “卑职,遵命!”

    向义依然保持着磕头的姿势,大声应道。

    直到陈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,消失在营地的尽头。

    向义才缓缓地抬起头,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的脸上,没有丝毫遭受了这等当众威胁的屈辱与怨恨,甚至连刚才的驯服和敬畏都渐渐散去了。

    只剩平静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,擦了擦脖子上的血迹,随后转过头,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、此刻才敢慢慢靠拢过来的蛮兵们。

    洒脱一笑,用蛮语说道:“都愣着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快去准备吧...从今以后,咱们蛮军的名头,就要响彻蜀地了!”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常言道军令如山,不容有违。

    随着前后数道军令先后到达白帝城,整个东线战场的局势,在血战破天险后,立刻发生了变化。

    草草休整完毕的荆襄水师,继续沿着波涛汹涌的长江上溯,其锋芒直指数百里之外的剑阁大后方;而那群在白帝城之战中大放异彩的无当蛮军,则兵分两路,陈平部没有远离白帝城,只在巴东郡打转,但向义一部却主动请求深入蜀地平原,承担起更严峻的作战任务,散入了蜀地东面那错综复杂的地形之中。

    他们沿着长江北岸那些崎岖难行的丘陵地带,以一种正规兵力难以触及的行军速度,急速向蜀地腹地推进。

    在这个过程中,根本不与蜀军的地方防御主力发生任何正面交锋,所过之处,对于那些沿途星罗棋布的蜀军零星哨所、烽火台,他们往往是趁着夜色摸上去,解决掉守军,然后一把火将其烧成灰烬。

    他们不攻坚城,遇到有防备的城池便直接绕道而行,目标从头到尾都是烧毁那些囤积在地方上、准备运往前线的粮仓;只砍断那些连接着各处要道的木桥、栈道;只在那些隐蔽的峡谷中设伏,劫掠蜀军的辎重车队。

    来如风雨,去如鬼魅。

    往往是蜀军的增援部队刚刚接到遇袭的烽火警报,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时,除了满地的尸骸、冲天的火光和被洗劫一空的物资外,连一个蛮兵的影子都找不到。

    这种神出鬼没、很是阴损的游击战法,在极短的时间内,便将整个蜀地东面的后勤补给线搅得天翻地覆。

    而此时。

    巴东郡及其下辖的其余十几座城池县镇,已然陷入了一片风声鹤唳之中。

    白帝城陷落、主将严崇战死的消息,沿着官道、水路,迅速传遍了整个巴东地界,并继续向着更深处的蜀地腹地飞快传播。

    对于蜀人而言,白帝城和瞿塘峡,不仅仅是一道地理上的天险,更是心中的一道屏障,只要它们还屹立在那里,外面的乱世,是无论如何也蔓延不进蜀地的。

    而如今,三峡和白帝城在短短月余时间内轰然倒塌,带给蜀地军民的心理冲击,可想而知。

    那些原本还在各自城池里观望局势,甚至还幻想着蜀军能在前线挡住荆襄兵锋的地方县令、士绅门阀们,一夜之间便被吓破了胆。

    生死存亡之际,人性便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    有的县令连夜命人套好马车,甚至连家眷都来不及带齐,便带着亲信随从,仓皇逃出了城门,一路向西朝着成都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
    而有的士绅大族,眼看大势已去,为了保全家族的性命和财产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。

    他们强行夺取了城防的控制权,将那些还在犹豫的守将绑了,然后大开城门,在城门外摆上香案,备好酒肉,打起白旗,战战兢兢地等候着荆襄大军的先头部队来接收城池。

    当然。

    也并非所有的巴东县镇都选择了屈服或逃亡。

    还有那么几座城防相对坚固的城池,在一些退下来的蜀军残部将领的裹挟下,摆出了一副要与城池共存亡、死守到底的悲壮架势。

    他们紧闭城门,在城内强行征召壮丁青壮,日夜不停地在城头上堆满了滚木礌石、熬煮着金汁。

    可是。

    大多数明眼人,包括那些站在城头上的蜀军士卒自己,心里也都清楚得很。

    连三峡那等天险都被破了...如果没有外力介入,他们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荆襄的虎狼之师?

    眼下所谓的死守,也就是自欺欺人,指望着成都那边能早些反应过来,然后及早驰援罢了。

    而巴东城外的那座蜀军大营,原本是作为支援白帝城前线的最后一道预备队而存在的。

    可谁能料到,白帝城失陷得实在太快,连调兵的军令都还没下来,无数残兵败将就涌入了大营,带来前方那惨烈诡异的战况,随即营中的军心,便理所当然地崩溃开来。

    这座城池离白帝城实在太近了,又没有什么天险可守,直接暴露在荆襄的兵锋之下,且主将严崇战死沙场,眼下连个有能力接任的人都没有。

    没有能服众的指挥,且在那些军情传闻里,荆襄大军简直被描述成了天兵天将,所有人都不觉得这座城池有守住的可能性,于是将士们在恐慌中,开始纷纷拔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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