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八十九章 战报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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宛城,州牧行辕。
顾怀端坐在书案之后,手边堆积如山的公文已经处理下去了大半,此刻手里正捏着一份加急战报,静静地看着。
堂下,按品阶站立的文武官员们,皆是屏息凝神,只敢偶尔抬起目光,悄悄打量一下那位州牧大人脸上的神情,以此揣测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召集议事是为哪般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顾怀终于将视线从军报上移开,将战报递给一旁的亲卫,那亲卫上前一步,高声念道:
“三峡已破,白帝城易手。”
“夔门天险已失,大军已出瞿塘。”
“整个成都平原,已尽在荆襄兵锋之下。”
起初,无人应答。
所有的文官武人,似乎都没能反应过来这简单几句话里蕴含的分量,直到有人轻咦一声打破沉默,众人的眼睛才慢慢瞪大。
三峡破了?
白帝城拿下了?!
那可是蜀地的东大门啊!是几百年来从来没有被人从水路正面强攻攻破过的天下第一等绝地!
紧接着,“轰”的一声,整个大堂彻底沸腾了!
“天佑荆襄!州牧大人神威!”
“恭喜大人!贺喜大人!蜀地天险已失,成都平原便是一马平川,这益州,已是我荆襄囊中之物了!”
“水师与蛮军竟然立下如此盖世奇功!真乃我军之幸,天下之幸!”
武人们涨红了脸,一个个激动莫名,恨不得那领兵在前立下这等奇功的是自己。
文官们则是交头接耳,满面红光,各种华丽辞藻和奉承之语,纷纷洒洒朝着坐在上首的顾怀飘去。
一时间,堂下众人无不喜气洋洋,但顾怀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,并未参与进那惊喜交加的气氛里。
他心里很清楚,别看战报传开,怕是会在整个荆襄掀起一场狂欢,但大部分狂热喜悦的人,在几个月前,当他力排众议,下达那道全面兴兵伐蜀的军令时,心里就有多么的不认同!
毕竟,对于绝大多数官员,尤其是那些习惯了稳扎稳打的文官们来说,伐蜀一事,实在是太过冒险了。
可以说,那根本就不像是一场深思熟虑的战略部署,而更像是一场压上了荆襄所有家底的豪赌!
过去的这一年多,荆襄先后数次大战,好不容易拔除了内部的隐患,除了外敌,依附于朝廷,在地方推行了新政。
工业区产能逐步提升,军队整编如火如荼,大部分地域都实现了丰收,商道重新繁荣,整个荆襄,呈现出的是一种蒸蒸日上的气象。
只要假以时日,慢慢消化掉这些底蕴,荆襄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庞然大物。
可偏偏在这个时候。
这位年轻的州牧大人,不仅没有选择休养生息,反而同时开启了北上取南阳、西进攻汉中、逆流伐巴蜀这三线作战的庞大战事!
简直是穷兵黩武。
那可是蜀地!那是拥有剑阁、三峡等无数天险,易守难攻,且底蕴深厚的天府之国!
一旦大军在蜀道的崇山峻岭和长江的激流中陷入泥潭,一旦战事旷日持久,荆襄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粮草辎重就会被消耗一空。
到时候,北面的朝廷,还是江南的赤眉黄巾,都会趁着荆襄的虚弱扑过来,将这块肥肉撕碎吞下。
稍有不慎,便会满盘皆输!
可是。
在这荆襄政权的整个行政体系中,哪怕有无数人心里是抗拒和不认同的,甚至在私底下的宴席上因为忧虑而推杯换盏。
但一到议事,却没有一个人,敢站出来,说一个“不”字。
原因无他。
只因为做决定的人是顾怀,顾子珩。
是这位在乱世之中以一介流民之身异军突起,生生杀出一条血路,最终坐上这荆州牧大位并亲手缔造了这一切的年轻枭雄!
他没有依靠任何世家门阀的支持,凭借着一己之力,建立起了一套完全独立于大乾朝廷之外、高效严密的治政府衙体系。
他通过整军经武,将兵权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心,军队里均知要为州牧大人作战。
他更是不遗余力地推行那套得罪了所有地主豪绅、却让底层百姓视他为再生父母的爱民恤民政令,分田地、减赋税,休养生息。
这就导致了,他如今在荆襄军民心中的威望,已经高到了一个甚至可以说是离谱的程度。
自古以来,但凡在乱世中扯旗造仮的草莽政权,多多少少都会存在着那种派系林立、互相掣肘,主公说话被旁人质疑顶撞的草台班子现象。
但在如今的荆襄,却根本不存在。
顾怀的声音,便是荆襄唯一的声音,他的意志,就是整个荆襄的意志!
他做的决定,除了少数几个从微末之时便跟随他的亲信能够私下里谏言几句之外,满堂文武,几乎无人敢于发声置喙。
这固然是一件好事,意味着荆襄政权拥有着这个乱世中罕见的执行力和凝聚力,指哪打哪,摧枯拉朽。
但在很多时候,也会有一丝隐忧--无人敢于质疑,也就意味着太容易造成上位者无人提醒,若是哪一天真的因为骄傲自大而一意孤行,没经过深思熟虑便想一出是一出,下面的人也只会照做。
最终,极有可能会弄出一个葬送全局、万劫不复的下场来。
不过,就目前而言,这场伐蜀之战打到现在。
他顾怀,赢了。
顾怀抬起了头,虽然未发一言,却立刻压下了大堂内那鼎沸的热闹声响,众人立刻噤声,目光敬畏地看着这个白衣青年。
“行了。”
顾怀的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平静:“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吧,要让整个荆襄九郡,都早些知道这个捷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那些归降依附的南阳旧官员身上,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:
“特别是,也好借着这个机会,安抚一下这南阳的人心。”
“南阳这地方,富庶是富庶,可就是这位置,离中原太近,离关中也太近了,四战之地,消息驳杂,很多人,都容易心思浮动,左顾右盼,觉得我荆襄的大军在这儿待不长久。”
“如今,只要蜀地那边的大局定下来了,再加上和长安的朝廷还没有真正地撕破脸,这南阳,才算是真的稳定了下来,诸位大人在此地为官,也能安稳踏实些,不是么?”
这话一出,下方那些南阳文官们的脸色,顿时变得精彩起来。
许多心里原本还藏着些小心思、想着首鼠两端观望局势的文官,立马就意识到,州牧大人这番敲打的话,明显就是说给他们听的!
毕竟,南阳被荆襄大军攻下后,除了将那些平时作奸犯科、贪赃枉法的劣绅恶官当众斩首,以及将那些在城破时还要负隅顽抗的将领镇压之外。
对于绝大多数在地方上负责民生政务、且在破城时选择了明哲保身的南阳官员,顾怀下达的命令,均是原职留用。
他并未像传统反贼那样,城破之后就将原有的官僚体系屠戮一空,也并未从襄阳抽调太多荆襄派系的文官北上来抢占位置。
只有那些涉及到兵权、城防的武将位置,被荆襄的军方通通接管,哪怕是那些主动投降的朝廷将领,也免不了被剥夺兵权,面临调职或者贬谪的命运。
这一手重军轻文、拉拢分化的手段,直接让南阳的接收工作变得异常顺利。
而在这个过程中。
也就体现出了顾怀身上那个“荆州牧”名头,到底有着多么巨大的政治好处了。
可以说,如果当初顾怀为了麻痹朝廷而选择了俯首称臣,低头表态时,很多人心头都觉得挺憋屈的,不怎么爽利,觉得这等于是向那个腐朽的朝廷服软了。
但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,就证明了顾怀的深谋远虑,毕竟这份表面的低头,不仅为荆襄赢得了宝贵的休养生息和整军备战的时间,让朝廷错判了局势没有重兵压境。
更重要的是。
在如今攻陷南阳之后,对于官吏武将们来说,如果顾怀是扯着“推翻大乾”旗号的反贼,那他们若是投降,便是乱臣贼子。
很多人哪怕是为了名声,也难免会生出些对抗传统反贼时那种宁死不屈的心思。
可是现在呢?
顾怀是朝廷亲口册封的荆州牧!南阳名义上,依然是大乾的疆土!
只要朝廷一日不收回州牧名分,不将顾怀明面上打成反贼。那对这些官员来说,他们依然是大乾的官,他们给顾怀干活,还是给朝廷干活。
其实,都差不太多。
正是靠着这种微妙的心理暗示,顾怀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,兵不血刃地将南阳庞大的官僚体系给运转起来,逐步纳入自己的统治之下。
而此刻,顾怀当众点破蜀地已破,以及和朝廷的关系,就是为了彻底斩断这些南阳官员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。
告诉他们,后路已断,从今往后,只能一条道走到黑,死心塌地地跟着荆襄混了。
看着下方那些官员们额头的冷汗,以及随后拼命挺直腰板以示忠心的模样,敲打一番后的顾怀有些意兴阑珊起来,摆了摆手:
“行了,战报已经宣读,你们也明白了本官的意思,便自己下去,抓紧处理手头的政务事宜吧。”
众官员如蒙大赦,纷纷长躬到地,齐声道:“诺!下官等定不辱命!”
随后,便排着队,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大堂。
看起来,今日召他们来,真的就只是为了宣读前线喜报,顺便敲打一番而已。
但就在堂内的人快要走空的时候。
顾怀突然又开口了:“杨震,留下。”
同样准备告退的杨震脚步一顿,走回了原地。
他是昨日才被紧急从方城前线给召回宛城的,此时只是看了一眼顾怀的神色,俨然就已经猜到了什么。
等到大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人,没有了外人,杨震也没有太过拘礼,直接问道:“公子...您这么急着把我从方城叫回来,又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敲打南阳的官吏,莫非是...要准备离开南阳了?”
顾怀往椅背上一靠,很干脆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该动身了。”
“大军攻占南阳,到现在已经过了几个月,我亲自坐镇于此,该处理的乱局也都处理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那些,都是水磨工夫。”
说到这里,顾怀叹了口气,揉了揉眉心:“而且,眼下南阳这个地方,最需要的,就是稳定。”
“这里毕竟新附,荆襄统治的根基不稳,很多在荆南、襄阳推行得很顺利的激进政令,在这里甚至都不敢贸然推行,生怕又闹出什么事端来,让朝廷捡了便宜。”
“一切,还是要等到伐蜀尘埃落定,没了外部压力,才好腾出手来,慢慢梳理。”
“眼下,北面的方城和东面的武关,防御体系都已经构筑得差不多了,底下的文官,我也提拔、考察了一批得用的。”
顾怀低头,看着杨震:“所以,我继续像个菩萨像一样待在这里,已经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了,荆襄太大,天下太大,还有很多比坐镇南阳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处理,总不能一直把所有的精力,都专注在南阳这一地,虽说这里的确是荆襄九郡中人口最多、产粮最多、将来能提供最大助力的地方,但,跟关乎荆襄生死存亡的伐蜀国战比起来...”
顾怀摇了摇头:“南阳的事,终究还是得往后稍稍。”
杨震听着这番话,眼睛睁大,他向来不会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伪装,在顾怀面前,更是心里想什么就全写在脸上。
此刻,他当即失声问道:
“公子,您...您不会是要亲自去伐蜀前线吧?!”
由不得他不这般问,实在是以顾怀的性格,实在是能真干出这样抛下安稳的大后方,跑到那刀剑无眼、山高路险的伐蜀前线去的事情来。
可万一出了什么闪失,荆襄九郡这大好的局面,瞬间就会分崩离析啊!
看着杨震那副表情,顾怀哑然失笑,摆手道:“其实,也说不上是去最前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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