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9章 放一批战俘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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庞观、姚彦章二人亦是对视一眼,恍然大悟,心中瞬间通透。
康博上前一步,细细拆解其中算计,字字清晰:“雷彦恭麾下数万蛮兵,看似声势浩大,实则根本不是一体同心的完整军队,不过是强行收拢、胁迫拉拢来的大大小小蛮族部落拼凑而成,各部族首领各怀私心,彼此猜忌提防,只是畏惧雷彦恭手中兵力,才勉强依附,内里裂痕本就深重。”
“如今我们将这批受过优待、安然放回的俘虏送回山寨,回去之后,他们定会向部族内的亲人、族人诉说,宁国军并不滥杀俘虏,反而善待战俘、供给酒肉温饱。反观雷彦恭,常年压榨各部,强征壮丁送死,粮草尽数收缴,部族百姓苦不堪言。”
“雷彦恭麾下各部将领得知有俘虏被我方优待放回,必然心生猜忌,怀疑这些人早已暗中投靠节帅,带回离间密令,会处处提防、苛责归来的俘虏。而这些归乡俘虏在部族之中亲友众多,族人皆会信其所言,心中滋生对雷彦恭的不满,久而久之,各大蛮部内部、部族与雷彦恭之间的嫌隙、矛盾会不断滋生、持续扩大,不用我军出兵强攻,对方内部便会自行分裂瓦解。”
一番剖析,将这条离间计的战场作用说得透彻分明。
刘靖听完,只是唇角微微上扬,淡淡一笑,并未多言辩驳,眼底藏着更深一层长远筹谋。
康博、庞观、姚彦章三人只看到这条计策当下对战局的用处,只想着分化瓦解雷彦恭眼下的联军,减少前线厮杀损耗,可刘靖心中的布局,远不止眼前一时战事。
释放优待战俘,表层是离间蛮部联军、削弱武陵守军外围助力,深层却是为战后朗、澧二州长久治理埋下一条绵长暗线。
此番放回的各部族俘虏,亲眼见识宁国军善待归顺之人,心中已然埋下对刘靖、对宁国军的好感。待日后雷彦恭覆灭、二州全境收复,推行“拉拢一批、打压一批、以蛮治蛮”的治理方略时,这批受过恩惠、心存好感的蛮部族人,便是天然的内应与缓冲。
他们会在部族之中传递宁国军的宽厚政策,安抚底层蛮民抵触之心,分化顽固好战的首领,方便后续区分忠顺与顽劣部族,推行互市、移民、同化的长久规划,省去战后大量安抚、镇压的成本,缓和根深蒂固的汉蛮世仇。
战场上的离间只是短期收益,调和族群、安稳百年疆土,才是他放出这批俘虏真正的核心目的。
“此事交由你亲自督办,甄别战俘之时仔细核查,切不可挑选雷彦恭的心腹死忠,避免计策反噬。”刘靖收敛笑意,神色恢复沉肃,郑重叮嘱康博,“供给吃食、释放返乡全程不可苛待,但凡有军吏克扣战俘粮草、肆意打骂,一律按军法严惩,不可坏了布局。”
“末将谨记节帅吩咐,绝不出半分纰漏!”康博躬身领令,心中愈发敬佩刘靖的深谋远虑,旁人只着眼一城一战的胜负,唯有自家主帅,谋算早已延伸至战后数十年的民生治理。
刘靖抬手,指尖再度轻轻触到衣襟内侧的平安符,一丝浅淡温柔转瞬压入心底,重新将目光投回舆图之上。
……
龙阳的雨,来得毫无征兆,且一下便是倾盆倾缸,连绵不绝。
昨夜夜色沉沉时,山间不过是零星细雨、薄雾漫笼,待到翌日天光破晓,整片天地已然被茫茫雨幕彻底吞噬。
黑云压覆群山,沉沉叠叠笼罩四野,五十余里山林、原野、城池尽被白茫茫的雨雾裹住,天地间只剩一片轰鸣的雨声,哗哗不绝,震得人耳膜发颤。
朗州本就潮湿多瘴,夏初时节最是多雨,无酷暑燥热,只剩连绵阴凉。连日阴雨浇透山野,山路泥泞不堪,土地吸饱了雨水,踩上去便是一脚软烂的泥沼。山间凉风吹裹着密集雨丝横扫大地,穿透单薄衣衫、浸入骨肉,带着深山独有的湿寒瘴气,凉得透骨,久淋便冻得人四肢发僵。
城外,宁国军绵延十余里的军营,在这场暴雨水势里,显得破败又窘迫,处处透着风雨飘摇的狼狈。
战俘营本是临时搭建的简易草棚营房,地基低矮、搭建粗糙,四壁皆是稀疏竹篱,屋顶铺着层层枯草,勉强遮风挡雨。寻常小雨尚可支撑,遇上这般连日倾盆暴雨,瞬间便彻底失了用处。细密雨线顺着枯草缝隙、竹篱破洞源源不断坠落,密密麻麻洒落在营房地面,不消半个时辰,平整的泥地便积起浅浅水渍,浑黑泥泞,冰冷刺骨。
数百名重伤、残弱战俘无力劳作,被勒令留在营中休憩。他们大多断手折足、箭伤贯体、皮肉溃烂,浑身布满狰狞创口,连翻身挪动都极尽艰难,只能僵硬地躺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之上。
雨水一遍遍打湿他们单薄破旧的麻衣,浸透血肉模糊的伤口,寒凉雨水顺着创口渗入肌理,带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剧痛。不少人嘴唇冻得乌青,面色惨白如纸,喉咙里溢出细碎又痛苦的哀嚎,嘶哑微弱,混杂在漫天雨声中,几不可闻。
为了躲避愈发猛烈的雨水,重伤战俘们只能拼尽残余力气,一点点艰难挪动僵硬的身躯,佝偻着残破的身子,往营房最内侧的墙角挤去。那里是整座草棚唯一的死角,雨水落得稍缓,能勉强避开直面浇淋的雨势。
一时间,墙角挤满了奄奄一息的伤兵,人人蜷缩成团,瑟瑟发抖,气息微弱,眼底满是麻木与绝望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有力气说话,只剩粗重急促的喘息、压抑的痛哼,与漫天轰鸣的雨声交织,写尽乱世战俘的卑微与凄惨。
而那些尚且完好、无重伤的千余名战俘,半个时辰前便被手持长鞭、面色凶悍的监工尽数驱赶出营,顶着漫天暴雨,奔赴军营外围劳作。
大雨似乎无休无止,短时间内没有停止的迹象,军营周遭地势低洼,积水淤积严重,若是不及时疏通排水、深挖引水渠,用不了半日,暴涨的积水便会倒灌营区,淹没粮草库房、军械营帐、士卒营房,届时整座龙阳前线大营都将陷入混乱,后果不堪设想。
故而即便暴雨滂沱、天凉湿重,这项苦役也半点耽搁不得,必须即刻动工、连夜疏通。夏初雨水虽无冬日酷寒,却阴湿黏骨,比干冷更磨人,一旦长久淋浸,最是容易染病失温。
茫茫雨幕之中,千余名蛮僚战俘衣衫单薄、赤足踏泥,在冷风冷雨里躬身劳作。每个人身上都只裹着一件破旧不堪的粗麻短衣,布料稀薄、处处破洞,根本抵挡不住风雨侵袭,早已被暴雨彻底淋透,紧紧黏在皮肉之上,冰冷沉重,冻得皮肉僵硬发紫。
他们人手一柄沉重锄头,麻木地挥臂、落锄、掘土,一遍遍重复枯燥费力的动作。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泥泞,每一次落脚、每一次挥锄,都要耗费成倍力气,雨水混着泥水溅满全身,满头满脸都是浑浊泥浆,早已分不清哪里是雨、哪里是泥。
营区四周的高岗之上,密密麻麻立满宁国军值守士兵。他们身披厚重蓑衣、脚踩防水皮靴,身姿挺拔、甲胄整齐,与狼狈不堪的战俘形成极致反差。每个人手中都紧握着一架黑漆强弩,弩矢上弦、寒光凛冽,锐利目光来回扫视劳作的人群,分毫不敢松懈。
乱世战俘,最是亡命不羁、伺机逃窜,尤其这些常年生长深山、熟稔地形的蛮僚青壮,一旦脱离视线、遁入山林,便再难追捕。故而军中规矩森严,劳作之时但凡有人敢起身逃窜、偷懒怠工,无需问询、无需禀报,当场弩箭射杀,绝不姑息。
除了持弩值守的士兵,还有十数名手持牛皮长鞭的监工,穿梭在劳作队伍之间。他们眼神凶悍、面色冷厉,目光锐利如鹰,死死盯着每一名战俘的动作,稍有迟缓、稍有停顿,手中长鞭便会毫不留情狠狠抽下,脆响穿透雨幕,慑人心魄。
谷力便身在这茫茫苦役人群之中。
他是丰寨的普通青壮,年方二十出头,自幼靠山吃山、入林狩猎、开荒耕种,身子骨本算结实硬朗。可历经月余军营囚禁、饥寒交迫、连日厮杀耗损,早已被磨去所有气力与精气神。
此刻的他,浑身湿透、满身泥浆,单薄麻衣紧贴身躯,冰冷雨水顺着发梢、眉骨、下颌不断滴落,砸在泥泞地面,碎成点点寒凉。
山风裹着暴雨一遍遍冲刷身躯,夏初的凉雨看似不烈,却带着深山阴湿寒气,顺着毛孔、皮肉疯狂侵入四肢百骸,顺着血脉蔓延全身,一点点抽走浑身温热。他死死咬着牙躬身掘土,可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,从指尖、小臂,到腰腹、双腿,皆是僵硬酸软、抖颤不止,连握着锄柄的五指都在阵阵发麻、几近握不稳农具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知晓,这是冻的,是寒毒侵体的征兆。
他们蛮僚世代散居深山幽谷,靠山林水土为生,祖祖辈辈都深谙山中生存法则,最是畏惧这般连绵冷雨、湿寒天气。山中瘴雨最是伤人,看似寻常淋雨,一旦寒气入体、积于脏腑,便是难治的寒湿重症。
按照寨中老人代代相传的活命法子,夏初最怕连阴雨凉、湿寒侵体,看似不冷不冻,实则阴毒入骨。遇上这般连绵雨幕,必须不停动弹、逼出体内热气,让身子始终保持温热,才能扛过湿寒、不染病痛。一旦停下动作、身子发冷,寒气沉底,铁定会大病一场,轻则卧床不起、耗尽生机,重则直接丢命。
谷力至今清晰记得,三年前的雨季,同寨阿旺的爹,便是这般没熬过去的。
那时也是一场连绵暴雨,阿旺爹进山采摘山果、挖掘草药,不慎被大雨困在山中,淋了整整一日一夜。归家之后便浑身发冷、高热不退、咳喘不止,寒湿彻底侵入脏腑,寨中巫医束手无策,短短两日,原本硬朗健壮的汉子便油尽灯枯、一命呜呼,只留下年幼的阿旺与寡母,在寨中艰难度日。
自那以后,谷力便牢牢记住,蛮僚人身骨单薄,最惧久雨寒侵,一旦失温发冷,便是死路一条。
一念及此,谷力咬紧牙关,死死绷紧浑身酸软的筋骨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沉重双臂,奋力挥舞锄头,狠狠掘开脚下泥泞黑土。
他想动快些、再快些,想靠劳作的燥热逼出体内寒气,保住自身性命。
可腹中空空如也、饥肠辘辘的空洞感,死死拖住了他所有力气。
战俘营的口粮,从来稀薄得可怜。连日来,他们一日只供给一餐吃食,所谓的餐食,不过是一碗清水寡淡的稀粥,米粒稀疏、清汤见底,大半都是混着泥沙的浊水,堪堪吊住一口气,根本撑不起体力消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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