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9章 放一批战俘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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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般重体力的苦役,便是顿顿饱食都难支撑,更何况日日清汤寡水、食不果腹。
谷力奋力挥锄几下,胸口便骤然发闷,气息急促紊乱,粗重的喘息混着冷风吸入肺腑,刺得脏腑阵阵发疼。双臂酸软无力、肩膀酸痛发麻,锄头重重嵌入泥中,再难挥动半分,只能死死撑着锄柄,微微弯腰喘息,浑身肌肉酸痛僵硬,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。
漫天冷雨依旧无情浇淋,寒意层层叠加,冻得他头皮发麻、牙关发紧。
就在他勉强喘息、稍作停顿之际,一道极细微、却再熟悉不过的“铮”声,骤然穿透轰鸣雨声,清晰落入谷力耳中。
声音短促、冷锐、干脆,带着军械独有的金属颤音。
谷力浑身骤然一僵,头皮瞬间发麻,身子不受控制地狠狠哆嗦了一下,心底瞬间涌上极致的恐惧。
他在山中与宁国军交手数次,数次亲眼见过对方弓弩杀敌,对这道声音再熟悉不过。
这是宁国军强弩扣动机括、箭矢离弦的声响!
下一秒,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叫骤然炸开,尖锐刺耳,撕破漫天雨幕,在空旷泥泞的营地外围久久回荡。
谷力下意识循声转头望去。
百米之外的泥沼空地,一名战俘仰面狠狠栽倒在泥泞之中,身躯剧烈抽搐几下,便彻底没了动静。一根漆黑锋利的弩箭贯穿他的后背,深深刺入血肉,箭尾兀自微微颤动,狰狞刺眼。
温热的鲜血顺着箭伤不断喷涌而出,迅速漫溢开来,混着冰冷雨水流淌蔓延,将周遭浑浊的黄泥水,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血色。
四周劳作的战俘皆是浑身一颤,下意识低头屏息,无人敢抬头张望,人人心底盛满恐惧,手中劳作却不敢有半分停顿。
乱世战俘性命如草芥,逃跑便是死路一条,无人敢有半分侥幸。
谷力看清那倒地之人的面容后,心中却无半分悲悯,反倒隐隐生出一丝凉薄的窃喜与幸灾乐祸。
他认得此人,是黑水寨的阿豺。
朗州蛮僚部落林立、大小参差,强弱悬殊。黑水寨便是周边数一数二的大寨,人多势众、武力强横,寨主与雷彦恭麾下心腹将领交好,深得雷氏信任,故而独占周遭最肥沃的水田、最广袤的林场,常年欺压周边一众弱小寨子。
谷力所在的丰寨,人丁单薄、势力弱小,世代被黑水寨欺压盘剥。年年春耕秋收,都要被黑水寨强行收缴半数粮产;山中狩猎所得、采药所获,也常被黑水寨青壮肆意抢夺;稍有不服,便是打骂欺凌、聚众殴斗,数十年积怨颇深。
此番被征召参战、兵败被俘,入营之后,阿豺依旧仗着黑水寨势大、凶悍蛮横,肆意欺凌他们这些小寨子出身的战俘。抢占干地、抢夺稀粥、动辄打骂羞辱,蛮横霸道、肆无忌惮,往日不知欺压过多少弱小战俘。
此刻见他妄图逃跑,被弩箭当场射杀,尸横泥水,也算恶有恶报。
谷力垂眸看着那片染红的雨水,心底冷冷暗骂一声:活该。
可这丝窃喜转瞬即逝,更深的恐惧再度席卷全身。阿豺这般凶悍勇武之人,尚且逃无可逃、当场殒命,他们这些弱小寨民,若是妄图逃窜,下场只会更加凄惨。
心底的寒意层层翻涌,比这夏初凉雨、山间湿冷,更彻骨、更无望。
“啪——!”
一道凌厉的鞭响骤然炸响在耳畔,牛皮长鞭破空抽下,狠狠砸在身侧泥地上,溅起大片泥水。
监工凶悍暴戾的爆喝紧随而至,穿透雨幕,震慑人心:“都他娘的傻愣着干什么!看什么看!赶紧干活!敢偷懒怠工,下场和他一模一样!”
冰冷的呵斥、凌厉的鞭影,瞬间拉回所有人的心神。
千余名战俘浑身齐齐一震,没人敢再张望、没人敢再停顿,尽数低下头,咬紧牙关,麻木地挥动锄头,奋力掘土,耳边只剩雨声、锄土声与粗重喘息声,无人再敢有半分异动。
引水渠的工程浩大繁重,军营占地广袤,外围排水脉络错综复杂。千余名战俘顶着暴雨、忍饥挨冻、浑身寒颤,从清晨天色微亮,一直苦熬到日头高悬的晌午时分,整整数个时辰无休无止的劳作,才终于将环绕整座军营的主干引水渠彻底挖通、修整规整。
新挖的沟渠深浅合宜、宽窄规整,脉络清晰、排水通畅,漫天落下的暴雨顺着沟渠飞速流淌,尽数排出营区,彻底化解了积水倒灌的危机。
监工带队逐段巡查、仔细核验,确认沟渠规整、排水无碍、全无疏漏之后,才终于摆了摆手,冷声准许众人收工回营。
紧绷了整整半日的神经骤然松弛,谷力双腿一软,险些直接瘫倒在泥泞之中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胸口沉闷的窒息感稍稍缓解。夏初的雨水本就阴凉,整日浸泡冲刷,早已让他浑身湿透、皮肉僵冷、四肢酸软无力,浑身没有半分暖意。
牙齿不受控制地哒哒打颤,上下牙关不停磕碰,浑身肌肉酸胀酸痛、几近脱力,每走一步路都虚浮摇晃,仿佛下一秒便会栽倒在地、再也爬不起来。
千余名战俘被士兵两两押解,排着散乱的长队,踏着满脚泥泞,顶着未歇的冷雨,缓缓往战俘营折返。一路之上,无人言语,只剩沉重拖沓的脚步声、风雨声与虚弱的喘息声,满是卑微与狼狈。
好不容易挨回战俘营房,踏入破败漏雨的棚舍,隔绝了外头肆虐的狂风暴雨,谷力才勉强撑着发软的双腿,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之上。
他不敢有半分懈怠,深知寒湿侵体的凶险,连忙颤抖着双手,褪去身上湿透的破烂麻衣。布料吸饱雨水,沉重冰冷、死死贴身,褪去之时牵扯皮肉,带来阵阵刺骨凉意。
他将衣衫用力拧绞,大股浑浊雨水顺着衣摆哗哗滴落,砸在地面积水中,溅起细碎水花。反复拧绞数次,直到衣衫不再大量滴水,才草草披回身上,又用粗糙的手掌,用力擦拭满头满脸、脖颈臂膀的雨水,试图擦去一身湿寒,留住一丝体温。
身旁同寨的同伴阿石,早已四仰八叉瘫在地上,浑身泥水、气息微弱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彻底耗尽了所有力气,连抬手擦拭雨水的力气都没有,任由湿冷衣衫裹着身躯,闭目喘息,面色惨白、唇色发青。
谷力见状,强撑着酸软的身子,轻轻抬脚踢了踢他的胳膊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,低声急促催促:“别躺着!不要命了!赶紧起来把身子擦干、衣衫拧干!不然寒气入体,铁定要大病一场,熬不过去的!”
阿石闻言,艰难掀开沉重眼皮,眼底满是疲惫与麻木,挣扎许久,才咬着牙撑着地面,一点点勉强爬起身,哆嗦着手效仿谷力,褪去衣衫、拧干雨水、擦拭身躯。
营房之内,其余战俘也纷纷挣扎起身,各自收拾湿衣、擦拭身子,人人面色凝重、心底惶恐。在这乱世囚营之中,无人眷顾他们的生死,唯有自己惜命、自救,方能苟活。
一番仓促收拾过后,身上的表层湿意稍稍褪去,可脏腑间的阴寒依旧盘桓不散,浑身微凉发僵、四肢沉重无力,却总算压住了湿寒彻底入体的凶险,不至于当场病倒。
谷力靠着竹篱墙壁缓缓坐下,背靠着微凉的竹板,闭目喘息,心神稍稍平复。连日的饥饿、劳累、寒冻、惊惧层层叠加,几乎压垮了他的身心,只觉得浑身疲惫、生机渺茫,不知这般暗无天日的囚徒日子,究竟何时才能到头。
就在众人纷纷喘息休整、暗自庆幸熬过今日苦役之时,营房破旧的木门,忽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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