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0章 汉家人的阴谋?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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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谷力轻轻摇头,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上,眼底满是茫然:“我也不晓得。”

    他自被俘以来,日日活在惊惧劳苦之中,早已摸清战俘营的生存规矩:苦力、饥寒、打骂、薄待,从无半分温情。可今日一切都太过反常,反常得让人心生惶恐、不敢轻信。

    好好的木屋暖舍、遮风避雨的居所、熊熊不息的火塘,没有鞭打、没有苛役、没有冻馁,这般待遇,别说战俘,就连寻常寨中青壮年都极少享有。这般突如其来的善待,毫无缘由、毫无铺垫,由不得人不心生戒备。

    “我看定然没好事。”角落里一名年长的寨民沉声开口,打破了屋内的沉默,语气里满是笃定的警惕,“汉家人向来狡诈,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对我们心软,这般优待,定然是憋着坏水。依我看,是养着我们,养足力气,回头拉去最险的山头填命、去送死!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屋内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,低声议论四起。

    “没错!雷头领常说,汉人心机深沉、诡计多端,最擅长假意示好、暗中算计!”

    “咱们先前和汉兵厮杀对阵,结下死仇,他们怎可能好心善待我们?”

    人人心底惶恐,越想越觉得合理,乱世兵戈相向,互为死敌,何来宽容善待?

    但也有人心生疑惑,轻轻皱眉反驳:“若是真要拉我们去送死,何必特意把洪崖他们几个伤兵也一并带来?”

    众人闻声,齐齐转头望向木屋角落。

    角落处躺着几名重伤的丰寨族人,为首的便是洪崖。前日突围逃亡之时,他被宁国军强弩一箭贯穿大腿,箭伤极深,皮肉撕裂、筋骨受损,整条右腿几乎废去,此刻伤口依旧红肿溃烂、血水渗流,根本无法站立,连翻身都极尽艰难,只能靠着同伴搀扶,勉强倚靠墙板休憩。

    这般重伤废人,连行走劳作都做不到,若是当真要驱遣众人赴死、填沟壑,根本无需白费粮草暖意,特意优待这群无用之人。

    此话一出,屋内议论声瞬间沉寂下去。

    众人面面相觑,你看我、我看你,眼底全是迷茫与不解。说是算计送死,却优待伤弱、耗费粮药;说是真心善待,可敌我殊途、兵戈血战,根本毫无情理可言。

    万般疑惑缠绕心头,无人能看透其中玄机,木屋之内一时陷入死寂,只剩火塘柴火噼啪燃烧的轻响,以及屋外连绵不绝的雨声。

    暖火持续烘暖屋舍,干燥温热的空气包裹周身,连日透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。众人本就晨起暮落、终日苦役,被饥饿寒凉耗尽了所有力气,此刻心神稍稍松弛,困意便瞬间压过了疑虑与惊惧。

    无人再开口议论,纷纷靠着墙板、蜷身屈膝,挨着暖火沉沉闭眼。

    谷力亦是如此。他脑袋昏沉发胀,眼皮重得抬不起来,暖火熨帖着酸痛的筋骨,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,不知不觉间,便靠着木墙、伴着噼啪火声,沉沉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不止这一间木屋,整片疗养营房的十余间舍屋皆是如此。四百余名分批安置的战俘,历经整日暴雨苦役、身心俱疲,此刻尽数在温暖干燥的屋舍中沉沉休憩,难得摆脱了冻馁惊惧、劳役催逼,得了片刻安稳。

    这一觉,睡得格外沉熟。

    约莫半个时辰后,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,踏过泥泞甬道,由远及近,清晰地传入静谧的木屋之中。

    谷力心神骤然一凛,常年身处绝境、生于忧患的本能,让他瞬间惊醒,猛地睁开双眼,眼底睡意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与紧绷。

    屋内其余族人也尽数被脚步声惊醒,纷纷慌忙坐直身躯,原本松弛的神经再度绷紧,人人屏息凝神、神色慌张,死死盯着紧闭的木门,心底惊惧再起。

    紧接着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清脆的开锁声划破静谧。

    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头缓缓推开,一道身形精瘦的中年身影,裹挟着屋外微凉的雨气,缓步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来人一身干净朴素的汉家粗布长衫,衣衫整洁平整、不染泥污,与军中披甲将士截然不同。他肤色是常年山居日晒的黝黑,面容清瘦硬朗,颌下留着一撮整齐的公羊胡,配上一身斯文汉衫,模样不伦不类,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滑稽怪异。

    可他眼底温和、面带笑意,没有军士的冷厉肃杀,没有监工的凶悍暴戾,进门之后便缓缓扫视全屋,目光平和从容,不带半分恶意。

    稍作打量,中年人张口开口,一口流利纯正的蛮僚土语,字正腔圆、毫无生涩,完全不同于军官生硬拗口的腔调:“诸位丰寨的兄弟,安好。”

    “在下木七,龙阳白寨人。”

    自报家门的一瞬,屋内所有人紧绷的身子,齐齐微微一松,眼底浓烈的戒备与惊惧,悄然散去大半。

    龙阳七十二寨、三洞群山,寨寨相依、户户相连,虽各有地界、各有族群,却彼此相知、互有声闻。白寨便是周遭远近闻名的小寨,人丁不多、势力微弱,比不上黑水寨那般雄霸一方的大族,却极为活络聪慧。

    别的蛮寨固守山林、闭塞自守,敌视汉家、拒不通融,唯独白寨常年悄悄与龙阳汉民通商往来,以山中珍稀药材、毛皮山货,换取汉家的盐铁、布匹、粮食,岁岁安稳、户户富足,小日子过得远比周遭诸寨红火滋润。

    丰寨与白寨素来无冤无仇、从无纷争,虽少有往来,却也知晓白寨信誉极佳、为人处世公允,从不欺诈弱小、不结恶邻,在七十二寨中口碑极好。

    知晓来人是同山同族的白寨族人,众人心中的敌意瞬间消解,慌乱也平复不少。

    谷力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残余的忐忑,率先撑着墙板站起身,对着木七拱手行礼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恳切:“木七老哥,既然同为三洞同族,还请老哥透个底,汉家人这般安置我们,到底意欲何为?我们心中实在惶恐不安。”

    木七依旧面带温和笑意,不急不躁,缓缓开口解释:“诸位兄弟莫慌。我今日前来,便是特意安抚诸位、告知实情。”

    “宁国军刘靖刘节帅,绝非世人传言那般嗜杀残暴、敌视蛮僚,乃是心怀山河、体恤万民的大英雄。”

    “此番战乱,官府早已彻查明晰,你们丰寨一众兄弟,皆是被雷彦恭强行裹挟、胁迫参战。并非本心作乱、主动对抗大军,皆是无辜受累、身不由己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,温和公正,句句戳中众人心中委屈。

    在场所有丰寨族人,皆是被雷彦恭强行征丁、逼迫入伍。山寨青壮尽数被强征,不肯从命者便被抄掠粮畜、打骂屠戮,为保全寨中老小性命,众人无可奈何,只能被迫披甲参战,从来无心与宁国军为敌。

    可众人对刘靖之名,只闻其声、不识其人,不知这位汉家节帅心性如何、手段怎样,更不敢相信敌军主帅会体恤他们这些被俘蛮僚的苦衷。

    众人此刻全然不在乎刘靖是否是英雄,不在乎汉家江山更迭、诸侯争霸,他们心中唯有一个最朴素、最迫切的念头:自己的性命能否保全?未来命运如何?

    阿石按捺不住心底急切,连忙开口追问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:“那……那我们会被如何处置?会不会被杀?会不会被送去做一辈子苦役?”

    满屋之人瞬间屏息,目光齐齐聚焦在木七身上,等待着最终答案,心神全然悬于一线。

    木七摆了摆手,笑意坦荡、语气笃定,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:“刘节帅心胸宽广、格局宏大,体恤诸位身不由己、无辜受累,自然不会为难你们。”

    “诸位只需在此安心暂住两日,待这场连绵阴雨停歇、山路干爽,便即刻放你们全员归寨,重返丰寨故土,与家人团聚。”

    “归寨?!”

    简简单单两个字,如同惊雷炸响在木屋之中。

    满屋二十余名战俘齐齐愣住,瞳孔骤缩、身形僵住,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狂喜。每个人都怔怔地看着木七,大脑一片空白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    自被俘那日起,他们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:要么囚死营中、累死苦役,要么被屠戮坑杀、曝尸荒野,从未敢奢望能活着走出军营、重返山寨、再见亲人。

    阿石身子微微颤抖,眼眶瞬间泛红,上前一步急切追问:“木七老哥,此话当真?真的肯放我们回去?不是哄骗我们?”

    不止阿石,全屋众人皆是满脸焦灼期盼,死死盯着木七,等待确认。

    木七颔首笃定,语气郑重万分:“自然当真。刘节帅一言九鼎、言出必行,从不欺瞒弱小、戏言苍生。你们只管安心休养,稍后便有热食送来,受伤的兄弟,也会有随军大夫专程前来诊治上药、妥善医治。”

    说完,木七不再多言,对着众人微微拱手,转身迈步走出木屋,外头再度传来清脆落锁之声,将众人与屋外纷乱彻底隔绝。

    木门落锁的瞬间,屋内瞬间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压抑多日的惶恐、绝望、紧绷尽数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议论与争执,有人狂喜、有人狐疑、有人警惕。

    “我不信!定然是骗局!”先前出言戒备的年长寨民依旧固执,沉声警示,“白寨这些年靠着汉家发财,早就和汉人心气相通,怕是早已当了汉家的走狗,专门帮着哄骗我们!”

    “你别胡乱揣测!”立刻有人出声反驳,“白寨在七十二寨的信誉谁人不知?从不欺瞒同族、不做卑劣之事,木七老哥犯不着骗我们这群落魄囚徒!”

    “可汉人和我们本就是死敌,战场厮杀血流成河,怎会轻易放我们回去?”

    “难说,说不定是缓兵之计,等我们养足力气,再另行处置!”

    正反两种声音交织缠绕,屋内再度陷入纷乱,欢喜与疑虑并存,无人能彻底安心。

    阿石凑到谷力身旁,压低声音,满脸纠结忐忑:“阿力哥,你见事最明白,你觉得……这到底是真是假?有没有陷阱?”

    谷力沉默片刻,抬眼望向窗外迷蒙雨幕,又低头看向身前温暖的火塘,眼底疑虑层层褪去,语气格外通透淡然:“管他什么阴谋诡计、算计布局。”

    “能活着、能回寨子,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短短一句话,瞬间戳中了所有人的心底最深处的念想。

    是啊,他们本就是阶下囚、败亡兵,性命早已悬于人手、朝不保夕。汉家人有无算计、是否布局,根本无关紧要。对他们而言,能离开这座囚牢、能挣脱苦海、能重返故土、再见家人,便是天大的恩赐,便是唯一的奢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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